新核貸不只是AI導入,而是把授信從文件作業,重構為可驗證、可追溯、可長期營運的制度能力。
談到新核貸模式,多數人直覺想到的是導入AI之後,審核流程會更快、核准更即時。然而,如果只把它理解為效率提升,就會忽略更核心的本質:這其實是一場授信體系的重構。當金管會已同意銀行公會所提的模型控管與驗證機制,以及相對應的授信風險控管配套,並鼓勵銀行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導入運用,意味著「收入證明」正開始有機會從紙本文件,移往可被模型化系統處理、可被追溯驗證的評估資料,並逐步內建成銀行可以長期營運的制度能力。
在收入型態高度多元的年代,如果授信流程仍以薪資單、扣繳憑單、存摺影本作為主軸,結構性困境只會越來越明顯。一方面,市場上存在大量有負擔能力但較難舉證的客群,尤其是自營者、接案者、平台工作者,以及收入來源分散的民眾;他們不是沒有收入,而是很難用單一格式清楚呈現收入的真實樣貌。另一方面,銀行為了拼出一張可負擔能力的完整畫像,不得不投入更高核驗成本與更長補件時程,更容易在作業壓力下形成摩擦與延遲。更關鍵的是,即便文件齊全,往往也只呈現某段期間的收入狀況,卻很難回答授信真正的問題:在支出壓力、收入波動、既有信用承諾與家庭財務負擔之下,借款人是否能負擔得起目前的貸款。
從台灣目前信用卡與無擔保授信的日常作業來看,徵審要處理的從來不只是客戶「有多少收入」,還包含客戶在其他銀行的借貸狀況、既有債務負擔與整體信用行為。因此,流程常會結合對外部信用資料的查詢,再加上人工照會與核對,例如確認任職、收入穩定性、基本資料真實性、存款真實性等,用人力把資訊缺口補起來,暴露出目前授信流程在跨機構資訊交換、資料真實性確認與留痕稽核上,仍高度仰賴人工核對才能運作。
國際市場其實早就走過類似的路。2008年金融危機後,在監理要求與市場風控壓力的共同作用下,「償付能力」被提升為信用卡開卡、調整額度乃至授後管理的核心命題。以美國為例,Regulation Z的相關規範要求發卡機構在開卡或提高信用額度前,必須合理考量消費者償付最低應繳款項的能力,評估基礎包含收入或資產以及現有負擔。當這類要求必須在大量客群、快速決策與可持續管理的情境下落實,業界逐步形成一套可規模化的作法:當客戶缺乏近期收入證明或資料不完整時,透過資料與模型產出可採用的收入估計,搭配既有風險變數進行決策,並在授後管理中用同一套邏輯做主動調整與壓力訊號的提早識別。
進一步看國際趨勢,銀行在這個領域大致形成兩條路徑,並逐步走向匯流。第一條路徑可視為「以現金流推估可負擔性」:用帳戶交易、往來紀錄等資料,辨識穩定入帳、收入波動與支出壓力,形成更貼近真實財務狀態、也更具動態性的判斷。第二條路徑則是「把收入與就業狀態做成可直接驗證的資料」:透過薪資系統或雇主端資料,在客戶同意下直接確認收入與就業狀態,讓來源更清楚、責任更明確。當這兩者被妥善整合,授信決策就不再只是「看一份文件」,而是建立一條可追溯、可稽核、可重建的證據鏈,讓制度能長期運作,也能承受規模化與監理檢視。
以英國市場為例,金融機構Nationwide與資訊公司Experian合作,將Experian的收入與就業驗證服務納入房貸申請流程。在客戶同意下,銀行可以用數位方式確認申請人所申報的收入與就業狀態,降低申請人提供薪資單等人工文件的需求。這類作法真正的價值,並不只是少了幾張文件,而是把授信流程做成自動化與可稽核,確保資料來源清楚、驗證步驟可留痕。若日後發生爭議,也更能回到資料與權責本身處理,而不是回到人工補件、照會、解釋的迴圈。
當銀行要跨市場擴張時,這種制度化的差異會更被放大,若仍依賴各市場各自為政的紙本文件審閱,人力成本與流程摩擦會迅速堆疊。挪威的Bank Norwegian在擴張至歐洲多國市場時,採用Tink的收入驗證方案,把貸款與信用卡申請的收入核實流程自動化;申請人只要在流程中同意連結帳戶,銀行就能以帳戶資料驗證收入與可負擔性判斷。開放金融的價值也在此充分體現,可以協助銀行將跨國、跨行分散的帳戶資訊標準化,直接供授信與風控模型使用,降低對紙本與人工查核的依賴。
把這些國際案例放在同一個脈絡裡看,從房貸端的去文件化、到貸後管理的自動化監測與介入,再到多市場與跨境的標準化輸入,指向的是同一個結論:授信正在從「文件與人工」走向「資料與流程化」。因此,競爭焦點也不再只是某一個模型做得多漂亮,而是銀行能不能把資料取得、驗證、留痕與決策邏輯串成一條可被治理、可被稽核、也能長期運轉的證據鏈,讓模型真正成為營運能力的一部分。
把視角拉回台灣,我們目前在資料取得與真實性確認上,多數仍仰賴補件與照會來補足資訊缺口。當監理已把「財力評估模型」推進到銀行可採行的制度化配套,下一步的關鍵就不在於多做幾個模型,而在於把證據鏈做扎實,並把反詐與偽造防線同步納入流程設計,讓授信自動化在規模放大後仍能維持一致性與風險管控。
當收入證明走向資料化、流程化,另一個必須同步制度化的面向,是客戶授權與資料治理。銀行需要把授權管理做成流程的一部分,清楚界定資料取用範圍、使用目的、保存期間與權限控管,並確保跨系統、跨供應商的資料流向可被盤點與稽核,否則流程即便更快,也可能因個資疑慮、內控落差或外部爭議而被迫回到人工補救。更重要的是,當財力評估走向模型化,銀行也必須把可解釋性納入考量,例如在降額、要求補件或拒絕授信時,能以可被理解的方式交代主要原因與可改善方向,並提供明確的申訴與覆核機制。
真正困難的地方,往往不在演算法本身,而在制度化的細節是否到位。銀行必須能在事後重建每一筆決策的脈絡,說清楚收入推估的資料來源、處理方式、模型與規則版本,以及當下門檻與例外條件,讓抽驗、內稽內控與爭議處理都有可回溯的依據。更重要的是,上線後必須把持續監測與再校準納入常態營運,因為景氣循環與客群結構改變會讓資料分布悄悄移動,讓整體風險提高。
在資料化程度提高後,詐欺也會同步升級。若模型納入帳戶金流或交易行為資料,借款人可能透過短期集中入帳、循環轉帳等方式刻意製造「看似穩定的入帳」,傳統文件也可能被合成偽造,甚至出現針對門檻規則的行為操弄。因此,當核貸由文件審閱轉向行為與帳戶資料,反詐也必須制度化升級,成為與授信同等重要的決策軌道,並以可稽核的交叉驗證、異常偵測與升級處置形成閉環。同時,當銀行將收入與就業驗證、資料聚合等關鍵環節外部化至第三方基礎設施,治理焦點也應延伸至供應商風險,以避免形成新的作業風險。
這不是一場要不要跟上趨勢的選擇題,而是台灣銀行在國際市場上能不能維持競爭力的現實考題。當國際銀行以更少的人力完成更高頻、可追溯的驗證與管理,授信決策自然能更快、更一致,客戶在申請端感受到的是更短的等待時間、更少的補件往返與更穩定的核准體驗。而這種體驗一旦成為市場標配,速度與流暢度就不再是加分項,而是能否被選擇的門檻。(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金融研究所助理研究員)